凡煙小說

☆、抓鬼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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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頂的風總比平地上的風來得猛,縱然有竹林遮擋,風勢也不見減小,呼嘯著穿透衣裳,吹進骨頭縫裏。

季青宛走後,蘇景在竹林裏的磐石上靜坐良久,目光停留的方向,是璧國皇宮所在之地。

呼嘯的風吹開他的頭發,吹亂他的衣衫,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,蘇景忽的苦笑出聲,自言自語似的,自嘲道:“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的我甚為可笑?明明說了放下,卻總是言不由衷。”

竹葉被踩碎的聲音響起,分開擋在面前的竹子,箐勒從竹林深處走出來,站到蘇景旁邊,張了張嘴,欲言又止。

世人只道蘇景蘇大人風華絕代,樣樣精通,更有謠傳,蘇大人身懷絕世武功,可以以一當百。殊不知,蘇大人周身無一絲內力,連最基本的護身功夫都沒有。

不是不想修習,而是不能修習。

箐勒是蘇景的貼身奴仆,也是他的暗衛,十三歲起,他便跟在蘇景身邊,明裏暗裏都在保護他。

他能護得了他的身,卻護不了他的心。

忍了許久,踟躕許久,箐勒捏緊拳頭,鬥膽同蘇景道:“奴一早就勸過主子,不要去救季青宛,由得她自生自滅,主子偏偏不聽,非要往火坑裏紮,得罪了靜王爺。當年她是如何待主子的,箐勒都還記著呢。如今她一聲不吭的回來,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堂著,對她避之不及,只有主子,還念著昔日的舊情,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暗地裏幫她。”小心的窺探蘇景臉色,猶豫道:“其實,主子,她未必領情的。”

當年初見季青宛,箐勒對她的印象還是不錯的,他家主子孤身久了,形單只影,能有人陪伴他走過餘生,他甚是欣慰。可後來,季青宛竟趁著他家主子去北郊的時間,同七月私奔了,連未出世的小公子也一並下落不明,不知是否被她送了人。

他家主子頹了好一段日子,可以說,到今時還沒緩過勁來。

他不知蘇景是否將他的話聽進去了,山風陣陣,蘇景仍舊凝視璧國皇宮所在之地,面上分不清悲喜,失神道:“她想回去了,她問了無月師父回去的法子。”

箐勒直言不諱道:“回去正好,主子應當放下她了,季姑娘容貌是出色不假,但璧國容貌出色、性子又好的女子亦有許多,主子著實不用如此癡情的。箐勒怕多年前的一幕再次重演,這樣的女子,不能做母儀天下的……”頓了頓,改口道:“不能做服眾的蘇府夫人。”

似想起甚麽,眼中有一瞬的波動,蘇景擡手輕揉眉心,緩緩道:“是啊,該忘了。”從容不迫地起身,撫平衣上褶皺,道:“回府罷。”

蕭瑟秋風卷起落葉,緊貼著地面滾動,最後一茬丹桂,也終於開敗了。璧國的寒冬即將來臨。

季青宛領著小常晃晃悠悠的回到蘇府,挪兩張椅子到太陽底,頭朝右擺放,如約聽他講了半日他從古籍裏悟出的道理,自認為深受折磨。

她今日雖然起得早,但並未覺得困乏,相反,精神頭十足,從坪山寺回來的路上,哈欠都不曾打上一個。聽小常講他悟出的道理時,季青宛哈欠連天,感覺眼睛都睜不開了,睡過去十來次,又醒過來十來次。

是以,季青宛認為,小常有當夫子的潛力——他同夫子一樣,都有特殊的催眠方法。

午後蘇景才從坪山寺回來,照舊擺著一張冰塊臉,她想同他說兩句話,瞥見他的臉色後,還是將話吞了回去,默默地曬她的太陽。

十一月初,恰逢王城菊花展,璧國民眾無論年紀大小,全去湊熱鬧了。季青宛的身份過於特殊,通緝犯三個字明顯顯的刻在她臉上,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。她沒去看菊花展,蹲在蘇府睡了整整一日。

晚間尤禾從花展回來,繪聲繪色的同她描述花展的壯觀、菊花的清雅、人潮的熱鬧,季青宛團在毯子裏,一字不漏的聽完之後,痛苦的捂住胸口,裹著毯子滾了一圈。

尤禾驚慌失措道:“姑娘怎麽了!可是哪裏不舒服,我去喊主子來!”

她伸出只手,叫停尤禾,心塞道:“我覺得,我可能是被刺激到了,菊花展上的菊花那樣壯美,我卻不能去看,啊,我活著和條鹹魚有甚麽區別。”

尤禾:“……”

蘇景的府邸成了難民的避難所,除了她,小常也在蘇府住下了,原本煎藥是由尤禾和蘇景換著來的,如今,全交給了小常。

監視她喝藥的人換成了自己的親信,季青宛興奮的團團轉,小常捧著熱氣騰騰的中藥給她時,她窺視一番殿外,確定沒旁人在,賊兮兮的同小常道:“我能不能少喝一點,或者幹脆不喝呢?”

小常溫柔一笑,將藥碗往她跟前送了送:“大概,是不能的。”

季青宛一拍桌子,故作惱火道:“常生你別忘了!咱倆才是一家人!你的胳膊肘歪啦,快些給我拐回來!”

小常不為所動,一臉正氣浩然,作勢欲往外走,道:“我去告訴蘇大人。”

恰好蘇景路過季青宛居住的別苑,往書房去取東西,紫檀色的衣袍從窗外一閃而過,似乎聽到了甚麽,又倒退著折回來,頓步在窗邊,探問道:“告訴我甚麽?”

季青宛霎時便蔫了,用眼角餘光覷蘇景一眼,小聲道:“我喝,我喝,我全都喝光光。”接過藥碗一飲而盡,訕笑著道:“我方才開玩笑來的,哈哈哈有意思吧,很好笑吧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小常:“……”

打季青宛與蘇景從侍郎府回來,那邊便一直沒有動靜,遲遲沒人來蘇府告訴他們鬼魅再現的消息。

不知是不是蘇景撒的那把藥粉生了效,傷了裝神弄鬼之人的元氣,他躲在家裏養傷,沒空出來嚇唬人。

宛然居被靜王查封了,沒人來找季青宛算命求卦,她過了幾天無所事事的日子,整日領著尤禾與小常鬥地主,三個人廝殺得天昏地暗,連飯都顧不上吃。

蘇景不知在忙甚麽,難得看見他,稍稍露面,沒等季青宛開口同他打招呼,又行色匆匆的離開,只留給季青宛一個頎長挺直的背影。據尤禾說,女帝的身子近來不大康健,蘇景的醫術在璧國首屈一指,他這般忙碌,八成是入宮給女帝治病去了。

小王爺武夜機往蘇府來過兩次,季青宛同他玩了幾把鬥地主,小王爺連輸八局後,找個借口遁了。

菊花展結束後的第三日,有下人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的跑到蘇府門口,扣開蘇府大門,上氣不接下氣道:“我找蘇……蘇大人!快!那鬼影又出現了。”

彼時天光已暗,蘇府上下的燈燭已熄,下人們也回廂房安歇了。季青宛放下頭發,正打算上榻安歇,蘇景忽的從窗子裏跳進來,扔了件披風給她,急促道:“披上,走。”

蘇景來的正是時候,若再晚來一會兒,季青宛便要脫外袍了。展開紅梅披風,她懵了一瞬,瞪著眼睛不解道:“啊?去哪裏?”

這是這幾日來,她頭一次同蘇景說上話,雖有不解,但更多的,是發自內心的歡喜。

蘇景顯然是匆忙之中過來的,頭上並未束玉冠,及腰的墨發散散披著,多了幾分慵懶,幾分魅惑。從窗子邊挪到木門旁,推開門,回身同她道:“去侍郎府,鬼影出現了。”

三兩下系上披風,低頭吹熄燭火,季青宛快步往門邊走,火急火燎道:“快走快走。”鬼影出現的時間不確定,她同蘇景不可能日日守在侍郎府,等鬼影現身。萬一他們趕過去遲了,鬼影又躲起來,那麽不知還要拖多久,才能查明他的真身。

季青宛往來侍郎府兩次,大概的路線已記得差不離,小跑著同蘇景趕到侍郎府,順著來通傳他們的下人的指點,一頭又紮進侍郎府自建的林子裏。

他們趕來的足夠迅速,腳尖剛一沾到林子裏的落葉,恰碰見鬼魅從眼前飛過,照舊是一襲飄逸白衣。縹緲的鬼音在林子裏回蕩,不知是從何處發出來的。

季青宛上次之所以會在鬼影手下吃虧,是把他當成了真正的鬼魅,在驚怕之下六神無主,自打知曉侍郎府的鬧鬼事件是假的,知曉有人在裝神弄鬼後,季青宛膽肥不少。

淡淡的杜若香氣從蘇景身上傳來,她滿足的聞了片刻,目視飛遠的鬼影,主動同蘇景道:“我們兵分兩路去堵他,你從右側走,我從左側走。堵住他之後,切記不可動粗,我們是文明人,要以理服人。”

蘇景點頭,及腰墨發被風吹起,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隱約發亮,輕聲道:“別怕。”輕到微不可聞。

蘇景快速地往右側移動,季青宛目視他遠去,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,抿抿嘴,傻笑出聲。

他是在關心她吧?冰塊臉不愧是冰塊臉,關心旁人的時候都不曉得多說幾個字。可是,她偏生就喜歡他這個樣子。

銀白色的月光鋪在落葉上,鬼影又從眼前飄過,動作迅速,故意挑釁似的。她挪開步子往左側跑,想配合蘇景一起堵住他,逼問出他的身份,以及他為何要裝神弄鬼,嚇唬侍郎府的人。

一片白影就在眼前,加把勁就能追上,季青宛可以發誓,她長到這麽大,今日算是她跑得最快的一次。愈跑愈快,愈追愈遠,一棵棵樺樹被她甩在身後,腳底的落葉不停地揚起下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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